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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讨论] 讲一个姓 何和它的兄弟故事

讲一个姓 何和它的兄弟故事

错把无视当王冠

那些疯狗以为自己的疯狂是力量的证明,
直到某天镇民们默默筑起高墙,
把它们永远困在了自己创造的炼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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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条疯狗第一次在镇上显出发狂的苗头,是在一个燥热的午后。没人记得它从哪儿来,或许是被遗弃,或许从来就是野的。它瘦得肋骨分明,黄褐色的毛脏得打绺,唯有一双眼睛,烧着一种浑浊的、不讲道理的凶光。它喉咙里滚着低吼,涎水顺着嘴角滴落,毫无征兆地扑向一个正蹲在街边玩石子的小孩。

孩子的尖叫和胳膊上迅速洇开的血渍,引来了大人的驱赶。疯狗被石头和木棍打跑了,钻进了镇子边缘堆满废弃物的荒地。但这事儿没完。第二天,它咬了清晨倒尿壶的老妇人;第三天,追着送货伙计的自行车轱辘,撕烂了他的裤腿。

镇子不大,消息传得快。很快,人人都知道荒地那边有条疯狗,见人就咬,不可理喻。“离那片的荒地远点儿,”大人叮嘱孩子,“碰上那条疯狗,别跑,但也千万别招惹,绕着走。疯病没法治,被咬了还得打针,犯不上。”

人们确实这么做了。看到那黄褐色的影子在远处逡巡,人们就自然地改道,或者退回屋里,关上门窗。疯狗扑空的时候越来越多,但它眼中的狂怒却愈发炽盛。它把这广泛的回避当成了畏惧,把那沉默的退让当成了臣服。它在空荡荡的街头昂首阔步,冲着紧闭的门户吠叫,撕咬一切够得着的破烂,仿佛那是它征服的标志。

荒地附近,原本有些流浪狗,瘦骨嶙峋,夹着尾巴在垃圾里翻食,对镇民充满警惕,对更强壮的同类也多是躲避。它们观察着疯狗。起初是困惑,渐渐地,变成了某种扭曲的敬畏。看哪,那条狗,它敢冲着两脚兽吼叫,扑咬!而那些两脚兽,那些平时扔石头、踢踹它们的两脚兽,竟然在后退!没有反击,没有追击,只是退开。

疯狗的疯狂,在它们眼中,第一次镀上了一层“力量”的金边。一条黑背杂毛的流浪狗最先试探着,在疯狗又一次冲着路过镇民狂吠时,它从角落窜出来,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也跟着叫了几声。疯狗瞥了它一眼,没理睬,但这已是莫大的鼓励。

接着是第二条,一条瘸腿的黄狗。然后第三条……事情起了变化。疯狗不再是孤独的狂吠者,它身后开始跟着影子。这些影子模仿它的一举一动,冲着任何移动的人影龇牙,追逐落单的家禽,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呼啸而过,把路人逼得跳上台阶、躲进店铺。它们互相壮胆,吠叫声此起彼伏,俨然成了阵势。它们撕破晾晒的衣物,撞翻摊贩的筐篮,在街头留下污秽和啃坏的骨头。每当完成一次“袭击”,看到人类匆忙躲避或只是从窗户后面沉默地看着,它们便会聚在一起,互相蹭着脑袋,发出一种介于喘息和呜咽之间的、兴奋的声音。在它们简单的头脑里,这无疑是一场又一场胜利的庆典。看啊,我们让那些高大的人退缩了!疯狗头领是对的,疯狂就是力量,撕咬带来尊重!

疯狗自己,被簇拥在群体中间,更是将这景象视为自身权威的最终明证。它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膛,目光扫过它的追随者,再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空荡的街道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没人敢来管我们,它或许这样认为,我们是这里的主宰。

它和它的群体越来越大胆,活动范围从荒地边缘逐渐向镇中心侵蚀。它们白天在街道游荡,夜晚就在废弃的院落里嚎叫,搅得四邻不安。镇民们的反应依然一致:避开,锁好门户,管好孩子和牲畜。只是,相互间见面时,那沉默的眼神交流里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偶尔,会有低语在店铺柜台后或井台边流传。

疯狗们把这持续的、广泛的沉默,解读为畏惧的顶点。一个阴沉的下午,它们甚至堵住了一个收工回家的铁匠。铁匠块头很大,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工具袋。疯狗们围着他吠叫,跃跃欲试。铁匠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条领头的黄褐色疯狗,扫过它身后那些眼冒凶光、蠢蠢欲动的追随者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慢慢握紧了手里的铁钳,然后,做了一件让狗群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极其缓慢地、一步步地,退向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,然后转身,稳健但迅速地离开了。

狗群爆发出胜利的狂吠,在空地上打转、跳跃。看啊!连最强壮的两脚兽也逃走了!我们的力量无可匹敌!

它们没有注意到,铁匠离开的方向,不是回家的路。

几天后的清晨,镇民们突然都“消失”了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家家门户紧闭,连往常最热闹的市集也一片死寂。疯狗们疑惑地在熟悉的街道上奔跑,吠叫,但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它们自己的回声在墙壁间碰撞。惯常的目标不见了,这空荡让它们焦躁,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
然后,它们发现了变化。

镇子通往外界和荒地的几个主要路口,一夜之间,被砌上了高大的砖石墙壁。墙壁粗糙但结实,高得它们绝无可能跃过。它们惊慌地沿着镇子的边缘奔跑,却发现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在被迅速堵死。男人们站在墙头或屋顶上,沉默地劳作,搬运砖石,涂抹灰浆,对墙下狂吠乱跳的狗群视若无睹,仿佛它们只是恼人的蚊蝇。

它们这才想起,已经有好几天,没在镇上看到那些两脚兽悠闲走动了,只看到他们忙碌地搬运材料,却完全没意识到这忙碌与自己有何关联。

最后一块缺口在一处矮墙前被合拢。疯狗头领,那条黄褐色的疯狗,发出了最为暴怒和凄厉的嚎叫,冲向正在封墙的几个镇民。镇民们敏捷地闪开,最后几块砖石落下,严丝合缝。一个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隔着新砌的墙,对里面那双近乎癫狂的、隔着缝隙死死瞪着他的眼睛,平淡地说了句:“吵死了。”

然后,他转身走了。其他镇民也各自散去,回家,开门,开窗,生活恢复如常。市集重新响起人声,孩童重新跑到街上玩耍,只是玩耍的范围,有了新的、不言自明的边界。

墙内,是另一番景象。最初是狂暴的冲撞、啃咬砖石和绝望的嚎叫。但砖墙厚重坚实,很快,爪牙磨损,喉咙嘶哑。有限的荒地和几条被圈进来的空巷,成了它们全部的世界。这里没有新鲜的食物来源,只有它们自己昔日丢弃的、早已腐烂的骨头和垃圾。昔日的“追随者”在饥饿和干渴的折磨下,目光渐渐变了。当疯狗头领试图再次驱使它们去撞击那不可能撞开的墙壁时,回应它的,不再是 eager 的吠叫,而是饥饿的绿光和低沉的威胁咆哮。

它试图维持权威,冲一条靠得最近的瘸腿黄狗呲牙,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反扑。混战瞬间爆发,昔日的“群体”在生存的极限压力下崩溃,疯狂的撕咬不再是向外的武器,而是转向了彼此。砖墙圈起的小小天地里,尘土飞扬,充斥着同类相残的凄厉惨叫和血肉被撕开的声音。

疯狗头领在混战中受了伤,瘸着一条腿,躲到了一个角落,舔着流血的伤口。墙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,飘来食物温暖的香气。它抬起头,透过砖缝,看到一小片完整的、它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。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、不再是狂暴而是夹杂着某种彻底困惑的呜咽。

墙外,镇子恢复了平静。高墙之内偶尔传出的些许微弱声响,很快就被日常生活的嘈杂淹没了,没人再去留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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